“四十分钟。”
齐学斌咬了咬牙,“够了。
老陈,省里的泵到了之后直接架在三号斜井的主井口方向,对冲承压水的出水量。
你那边不要停,继续往上拉人。”
“明白。”
救援在持续。
每隔五六分钟,一条生命从二十几米深的黑暗中被缓缓提升到阳光下。
齐学斌在通风竖井的井口已经站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肯坐下来。
下午三点半。
省消防总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赶到了现场。
加上齐学斌现有的两台大泵和四台潜水泵,总共八台泵同时开足马力运转。
排水量终于压过了承压水的涌入量,深井内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在对讲机里听到老陈报告水位开始降了之后,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从今天凌晨到现在吐出的最深的一口气。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通风竖井升上来了最后一批矿工,一共五个人。
老陈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被绞盘提了上来。
老陈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橙色的救援服变成了棕黑色。
安全帽上全是划痕。
面罩上糊满了泥浆。
但他站在井口的时候,啪的一声立正,朝齐学斌敬了个礼。
“齐局,通风竖井清场完毕。
最终确认:被困矿工七十六人,成功升井七十四人。
两人在透水初期未能及时撤离,确认死亡。
伤员十七人,其中重伤三人。”
齐学斌回了一个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七十四条命。
从那个被掏空的、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山体腹地里,拉出了七十四条命。
死了两个。
没救回来。
齐学斌闭上眼睛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东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金黄色中。
三号斜井的水柱比上午小了很多,但依然在不停地往外吐水。
八台排水泵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痛,粗大的排水软管像盘踞的巨蟒,把浑浊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排到山坡下方。
矿区的地面依然是泥泞的,到处是倒塌的板房、冲散的设备和齐膝深的积水。
但水位已经不再上涨了。
齐学斌把目光从矿区收回来,看向省道卡口方向。
在那里,急救帐篷已经从三顶扩展到了七顶。
伤员们躺在里面接受救治。
安全升井的矿工们裹着棉被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有人在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在低声啜泣。
张国强也在那边。
他的腿打着绷带,坐在一个折叠凳上,远远地看着齐学斌。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张国强朝他点了点头。
齐学斌也朝他点了一下。
然后齐学斌转过身,面朝那座在夕阳下显出狰狞面目的东山。
山体的开采面上千疮百孔,裂缝纵横,还在不断渗水的岩壁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座山被掏空了四个月。
被炸开了废弃矿道。
被几万吨炸药和挖掘机甲蹂躏得面目全非。
它的血管被切断了,内脏被掏空了,骨头被敲碎了。
现在它终于在痛苦中呕出了自己最后的血。
齐学斌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小赵跑过来告诉他,吴晓华从萧江市打来了电话,说市纪委已经在今天上午把齐学斌移交的证据砸在了市委常委会上。
省纪委同步介入。
高建新在半小时前被当众带走。
齐学斌接过手机,听完了吴晓华简短而克制的通报。
“高建新被带走了?”
“刚才的事。
他试图销毁手机和电脑里的记录,但我们的人比他快了一步。
他现在在市纪委的谈话室里。
程兴来的配合调查通知也已经下了,今晚就到位。”
齐学斌点了点头。
“谢了,老吴。”
“学斌,矿区那边怎么样?”
“七十四个人救出来了。
死了两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辛苦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泥浆、铁锈、血渍、汗水,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层硬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