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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本心(2 / 2)

牢一扯缰绳,驭马掉头,反身即走。

师杭懵了,她急忙打断思绪向后看去,却只来得及见他的织金袍服在阳光下熠熠耀目,红胜烈火。

一人一骑,随心所欲,几息功夫连影都不见,分明是团挟了风的火。

师棋气得直发抖,愤然大喊道:“登徒子!大同哥,咱们下去找他算账!”

朱同无奈苦笑,心里想的是压根追不上,追上了更是自不量力,出口却劝道:“此人不好相与,弈哥儿,不要与他置气,咱们还是先走罢。”

劝罢,他看向师杭,见她仍怔怔盯着自个儿腕上的玉镯,关切问道:“阿筠,出神想什么呢?不过一条帕子,只当丢了便是。他在红巾军中是出了名的桀骜狂悖,也就那位赵元帅能制他几分。随他去罢,不必费神。”

帕子?师杭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心绪。

曾经,她巴不得这群男人早早殒命,反贼死了,天下就太平了,可当下,她已经……

师杭默然,诸般怅惘不可言说,只好暂且敛去了。

当初启程前往江西时,师杭最大的心愿就是寻到师棋和绿玉,然后带他们一起回到故土。而今心愿几乎达成,再返石门,简直恍若隔世。可师杭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一片酸楚空茫。

她曾对绿玉说过,一旦回到徽州,符光必会成为她放不下的人。师杭觉得,这话她也逃不脱。自己的身子虽然回到了徽州,可魂魄却像落在了别处。

朱升一直在石门等候她。师徒两人终再相见,朱升竟也松了口气,万分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到此,便算到家了。”

听见一个“家”字,师杭顷刻眼眶酸涩,差点儿落下泪来。

但她强忍住了,兀自稽首行礼,不愿先生替她忧心。

待在石门的日子同预想中一样,山高水远,云淡风轻,正是习文着书的好地方。然而,一连十数日,师杭却反常地一无所得,笔下寥寥。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心绪里。翻开书,每个字都认得,却怎么也看不进脑中。提笔,墨干,指尖僵住,她竟忘记自己应当写些什么。

师杭刻意不去过问与应天、与红巾军、尤其是与孟开平相关的一切消息,假装这些全然与她无关。哪怕朱同已经告诉他,孟开平伤得不轻,罪责难免,她也只是十分克制地说了句“性命无虞便好”。

她用仅存的理智约束着自己,不要在这个关口做任何出格之事。可是越清净越心慌,越压抑越心焦。她甚至暗暗唾骂自己,都怪她对他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当断不断,反生出斩不断的牵念。

事到如今,自作自受,怨得了谁?

眼见着到了年关,齐元兴一面广揽名士,一面遍邀故交,照例要请朱升前去一会。院里书童你一言我一语,又在议论应天来人。师杭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至晚膳后,终是去了朱先生书房中拜见。

朱升见她来,和蔼笑道:“阿筠,你这几日足不出户,是读何书读入了迷?”

师杭羞惭地垂下头,摇摇头,毫不讳言。

“先生,我知我不该,可我近来一字也读不下去。”

一室清幽,香炉袅然。

师杭不敢抬头对上先生的眼。

她一脸懊恼,眉间似笼绕有千万烦难。

朱升放下手中书卷,凝神问她道:“为何?”

“……学生惭愧。”

师杭羞愧难当,默然良久,方才咬唇低声道:“先生,自受您启蒙起,我不停地读诗、读词、读文、读史,却始终不问世事,不去管这些与我的将来有何相干。后来我又不停地走,看山川万物,见人间冷暖,可一路行来,从江西至徽州,到处都是流亡逃难的百姓。他们好似都与我有关,却又都与我无关……”

“因为我帮不了他们,就像我之于孟开平一样。”

“贸然去了应天又如何?不光解不了他的困顿,甚至会给他带去更大的麻烦。信来信往,左思右想,我与他都心神不宁。我唯一能帮得上他的,就是不让他为我挂碍,故而我一步都不敢稍慢,依了他的安排回到徽州避祸,可是……”

师杭缓缓抚上心口。

“明明做了最理智的选择,为何这里,连一分一毫的庆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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