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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虎上了北大,县里专门用小车把他送到了省城的飞机场,并且由教育局长陪同,直飞到了北京。唐东方也一同去了,陈丽平当然也想去。但县里考虑到费用,没有同意。唐东方从北京回来后,很快被县一中请过去,给全校学生和学生家长介绍唐虎的成长经历,传授家庭教育的成功经验。唐东方的脸每天都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红光萦绕。胜利餐馆的生意,也因此比以往红火了好几辈。青桐人热爱教育,培养下一代的心情,在这小小的餐馆里,分毫毕现了。
甚至,连一向很少出门的樊清鹤老先生也过来了。
樊清鹤是樊天成的父亲。樊家在青桐城里是大姓,祖上据说做过朝廷的一品大官。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解放前,樊家后代基本上都住在南京城里。解放后,不知是什么原因,樊清鹤这一支,回到了青桐城。他们在青桐城有一大片房产,在文庙后面,门对着一中路。那房子,李小平在上师范的时候去看过。前后两进,二层木楼。楼前有小阁楼,月形门上写着四个字“告春及轩”。当时,李小平并没有弄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只到多少年后,李小平已经离开青桐城,在京城的一个夜晚独自读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时,才看到其中有“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这才明白了“告春及轩”的真正含义。那是寄意农耕,突破樊篱,向往自由的生活的写照。樊清鹤在告春及轩住了十来年,文化大革命时,他们全家被撵了出来,住到了南大街的一处老房子里,就是在乌亦天他们家老房子的边上一人巷里。这两年,国家政策变了。樊清鹤正在向县里有关部门申请,想要回老房子。县里考虑再三,将那两进房子的前一进楼下,让了出来。其余的房子,依旧做着县轻工业局的办公室。樊清鹤一家,就搬到一楼住了。说是一家,其实也就是樊清鹤老夫妻俩,加上小儿子樊天成,和一个保姆。
樊清鹤拄着拐杖,他面目清秀,长须飘拂。唐东方一见了,立即道:“樊老先生们怎么有空出来?”
“我是来看看你的啊,培养了那么个好儿子。祝贺啊!”
“那真得谢谢了。快进来坐。”如果要细理,唐东方与樊清鹤家还有些因缘。唐东方的太姑母,嫁到了樊家。只不过,太姑母那一房,后来从南京又搬到北京,现在早已不来往了。按照辈份,樊清鹤比唐东方长一辈。唐东方让服务员泡了茶,又捡了一小盘子锅贴饺,说:“老先生吃点,都好几年没见着老先生来胜利餐馆了。”
“人老了,腿脚不行了。不过我倒是惦记着这里的早点啰!”
唐东方说:“那倒要谢谢了。”
樊清鹤边吃着饺子,边喝着茶。茶味大概不太合适,他皱了下眉。唐东方道:“我这里也就这茶了,怠慢着喝。”
樊清鹤问了问唐虎到北京的情况,说:“我看了看文庙的大殿,门前柱子鲜红了。我就知道青桐要出人了。这不,就出了。我跟县长说,文庙那一块还得好好地修整,这是青桐城的文脉,不能耽误了啊!我们家祖上,早些年也是从文庙那泮桥上走过的。那是发人的地方,是文曲星走的地方!”
“唐虎哪能跟老先生家的祖上比……他还只是……”
“那当然不能比。下次回来,要好好地走走泮桥,沾沾气息也好!”樊清鹤吃完了饺子,用茶水漱了下口,又扫视了一遍整个餐馆。“可惜啊,马上要拆了。你父亲在的时候,我还教过他南京人炸油条的方法。可惜,唉!”
唐东方也叹了口气。陈丽平斜眼看着樊清鹤,没做声。唐东方说:“听说县里已经定了,国庆节后,拆迁就要开始了。”
樊清鹤用手扶着长须,“那总得给你们安排个地方吧?”
“还没定。应该有吧。”
“也好。也好啊!”樊清鹤将拐杖立了起来,准备起身。唐东方扶了下,问:“听外面人说,您在台湾的大先生也要回来了?”
“是啊,是啊!春节回来。”樊清鹤又坐了下来,“他从军队退了,现在在美国养老。他回来,还是北京那边特批了。麻烦得很。人也老了,九十多了嘛!”
“是啊,大先生出去也三十多年了啊!”
樊清鹤又坐了会,便出了胜利餐馆。陈丽平笑话唐东方,怎么对樊清鹤比死去的老子还要恭敬?唐东方白了她一眼,说:“你知道什么?青桐城里真正的读书人,不就是他们家了?”
“那我们虎子呢?难道不是?”
“当然是。”
正说着,街道上的金大组长笑嗬嗬地来了,塞给唐东方一张纸。唐东方问:“什么啊?不会又是收钱的吧?”
“不是。拆迁。”
“这就拆了?”唐东方赶紧打开纸张,上面果然是拆迁通知,要求在十一月底前,必须全部搬离。但是,对于怎么搬,却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