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挖好墓坑然后像裹尸一样换上睡衣。那时正当夏令由于我睡在罩着厚布床幔的大床上太热他们就为我在房内另外放了一张铁床。我在尚未葬身铁床之前忽然萌生了反抗的念头我要施个囚犯惯施的诡计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说有要紧事要当面禀告信上不便说只求她上楼来见我。我只怕弗朗索瓦丝不肯为我送信。她是我的姨祖母家的厨娘我住在贡布雷的时候起居由她负责照料。我想家里有客时要她给我的母亲递信其难度之大正等于求剧院门房给正在台上演出的女演员送便条几乎是办不到的。不过能办不能办弗朗索瓦丝自有一部严峻专横、条目繁多、档次细密、不得通融的法典其间的区别一般人分辨不清也就是琐细至极(所以她那套法典大有古代法律的风貌那些古代法律残忍处可下令大批杀戮嗷嗷待哺的婴儿可是有些条文却慈悲得连山羊羔的肉都禁止用母山羊的奶来炖还禁止啃食动物大腿上的筋)。有时候弗朗索瓦丝顽固地拒绝为我们干托她办的事;由此而论似乎她的“法典”对于上流社会的复杂规矩和交际场合的种种讲究都有所估计而这些单凭她这样一个农村女仆的所见所闻是得不到任何暗示的。我们只能说她身上有一身非常古老、高尚、但又不为人们所理解的法兰西传统陈迹好比我们在那些手工业城市中所见到的那样陈旧的华屋证明往昔曾是王公幸驾之地化工厂的工人们从事劳动的场地周围有古老的雕塑珍品主题有泰奥菲尔遇到圣母显灵或者埃蒙四兄弟乘坐神马逞威1——
1泰奥菲尔和埃蒙四兄弟均为传说中的人物相传公元六世纪时僧侣泰奥菲尔曾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后追悔莫及遂祈求圣母救助终以诚心感动圣母显灵勾销了卖魂契。十三世纪时游吟诗人吕特贝夫曾把这一传说编成诗体说唱广为流传后来壁画和浮雕等美术形式也采用这一主题。埃蒙四兄弟的故事见诸十二世纪法国英雄史诗《勒诺埃德·蒙多邦》。相传埃美公爵有四子:勒诺、阿拉尔、吉夏尔和里查统称“埃蒙四子”(“埃蒙”为“埃美”的昵称或贱称)他们在同查理大帝作战时勇武异常有坐骑名巴雅尔一跃千尺。
至于我当时的那个特殊情况该如何落弗朗索瓦丝的“法典”自有毫不含糊的规定:尊长敬客。所以除非生火灾她多半不可能为我这区区小儿去惊扰正陪着斯万先生说话的母亲大人。弗朗索瓦丝经常教训说:不仅对父母长辈要孝敬对亡人、僧侣和王上要恭敬还应该尊敬受到款待的宾客;这一套敬人之倘若出自某部著作我或许会深受感动偏偏出自她的口中我听了不免又气又恼尤其是因为她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细声细气;尤其是今天晚上她把请客吃晚饭看成神圣的礼仪结果她必定拒绝惊扰宴会的礼仪。不过我还是要试试运气于是我毫不迟疑地撒谎说这封信并非我自己要写我上楼时妈妈吩咐过看看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务必给她一个答复;要是不给妈妈捎句话去她会生气的。我明明知道弗朗索瓦丝根本不信她跟原始人一样感觉比咱们灵敏得多能从一般人觉察不到的征兆中一眼看透咱们企图掩饰的真相。她把信封足足端详了五分钟好似单凭审察纸质和笔迹便可知道信封里的内容换句话说便可确定应按她那部“法典”中的哪一项“条款”来处置。随后她无可奈何地走出房间那表情等于说:“唉!有那样一个孩子做父母的也真算倒霉!”转眼间她又回来了说现在席上正在用冰冻甜食大师傅无法当着众人的面把信递给我妈妈得等到上漱口盅的当口才有法子送去。我的焦虑顿时得到冰释顷刻间乾坤扭转方才我离开母亲还意味着得等到明天才能重聚可是呆会儿我的便条至少会把无影无踪的我喜孜孜地带进妈妈所在的那间厅堂而且会在我妈妈的耳畔悄悄地谈论我;虽然母亲看到便条肯定会不高兴(而且由于我的拙劣手段将使我在斯万的眼中显得十分可笑她更会加倍地生气)。一秒钟之前我还觉得餐桌上的冰冻甜食——“核桃冰淇淋”以及漱口盅之类的享受无聊透顶邋遢可憎因为我的妈妈是在我不在场时独自享受的。可现在那间原来对我极不友好禁止入内的餐厅忽然向我敞开大门就象一只熟得裂开了表皮的水果马上就要让妈妈读到我便条时所给予我的亲切关注象蜜汁一般从那里流出来滋润我陶醉的心房。我与母亲已经不再相隔异处;屏障倒塌了柔情的丝丝缕缕重又把我和她系到一起。而且还不止如此妈妈还一定会上来看我!。
我方才苦恼地想:斯万如果看到我给母亲的信并且猜出我的用心一定会瞧不起我;然而我后来才知道他一生之中对类似的苦恼有过长期的体会谁也比不上他更了解我。自己所爱的人在自己不在场或不能去的地方消受快乐对他来说是一件烦恼苦闷的事是爱情教他尝到的滋味。那样的烦恼苦闷从某种意义上说本来就注定属于爱情而且一旦落入爱情之手它就变得具有专门的含义;但是它钻进象我这样生活中还没有出现过爱情的人的心中它实际上是对爱情的期待;它漫无目的、自由自在地游动着并无一定的钟情对象只为某一天出现的某种感情效劳这种感情有时是对父母的依恋有时是对同伴的友谊。
弗朗索瓦丝回来告诉我说我的信即将交给母亲。那时我感到无比的喜悦。我在感情见习期所领受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