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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10 / 12)

因为他知道我会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我看见他手指间留了一个小缝。当我目光离开他时我看见他那锐利的眼睛从手指间的缝隙观察我的痛苦是不是真诚。他隐蔽在手后面就象躲在一个黑暗的忏悔室里一样。他现我看见他了就立即把露出一条缝隙的格子窗关严。后来我和他又见过面但我们之间从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我们相互达成了默契:我没有现他偷看我。教士和精神病医生一样在他们身上总有一股预审法官的味道。再说不管怎样的朋友不管他们对我们多么亲密和我们有着怎样共同的过去哪一个没有不愉快的片刻回忆?而我们认为最方便的办法不就是使自己相信他们大概已经忘记这些片刻了吗?

为使外祖母的呼吸稍微畅通一些医生给她注射了一支吗啡他说要用氧气袋。母亲、大夫和看护修女手里都拿着氧气袋一个用完又给他们递上一个。中间有一会儿我离开了房间。当我回来时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奇迹。外祖母连续出轻微的呼噜声音仿佛在为我们唱一支快乐的歌那快节奏的动听的歌声充满了整个卧室经久不息。我很快就明白这歌声不会比刚才嘶嘶的喘息更有意识同样都是无意识出的。也许吗啡在里面起了些作用但这更是呼吸调节器改变的结果因为氧气不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通过气管了。由于氧气和吗啡的双重作用外祖母呼吸不再困难也不再出呼噜声了而是象在滑冰敏捷而轻快地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空气滑去。也许在这歌声中除了有和笛子里的气流声一样微弱的呼吸声外还夹杂着更象是人的叹息声这种由于死亡临近而出的声音使人相信这是昏迷的人出的痛苦或幸福的呻吟给这个长乐句加上了一个更悦耳动听的、不变动乐句节奏的音调。乐句从变得畅通的胸部升起继而升高然后下落接着又一次升起去追逐氧气。尔后这个在强烈的快感中夹杂着低声哀求的歌声在达到了最强音并竭尽全力地延长后在某些时刻似乎完全停止了犹如一条干涸的水泉。

弗朗索瓦丝每逢遇到伤心事总感到需要把悲伤表达出来但她连表达忧愁的最简单的技巧都不具备因而也就成了空需要了。当她认为外祖母已经完全无望时她非常想让我们知道她——弗朗索瓦丝的感受。但她只会重复一句话:“这真叫我受不了”说话的语气和她喝菜汤喝得太多时说“我胃上压着一块石头”的语气一样平淡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比她自己似乎认为的要自然。尽管她的悲伤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但她确实很悲伤何况她女儿有事留在贡布雷(这位巴黎女郎现在把贡布雷轻蔑地叫做“乡下”她感到在那里会变成“乡巴佬”)可能回不来参加葬礼她就更伤心了因为她觉得葬礼应该是极其壮丽的事。她知道我们谁也不会向人诉说悲痛她怕别人同她说话早就想好出殡那个星期每天晚上都召见絮比安。她知道出殡的时候絮比安没有空闲。她想至少回来后要把情况给她“说一说”。sЪiqikuΠet

我父亲、外祖父和我们的一位远房亲戚连续好几夜守在病榻旁足不出户。久而久之他们的忠心也就带上一层漠不关心的面具没完没了地呆在垂死病人的身边闲极无聊就象在一节火车车厢里由于呆的时间太长便开始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起来。此外这位远房亲戚(我的表姑婆的侄子)使我很反感但却值得尊敬并且常常受到尊敬。

哪里有垂危病人哪里就能“找到”他他是那样悉心尽力地时刻守在垂危病人身边以致于尽管他外表强壮如牛嗓门低沉浑厚胡须密密匝匝病人家属仍然认为他身体虚弱总是用委婉的辞恳求他不要来参加葬礼。我妈妈痛不欲生但她仍然为别人着想因此我事先就知道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对他说他习惯听到的话:

“答应我‘明天’不要来了您就为了她这样做吧至少不要上‘那里’去。她要求您不要去的。”

怎么说也不行;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家里”这样另一个阶层里的人给他取了个绰号(我们没有听说过)把他叫作“既没有鲜花也没有桂冠的人”。他在做“任何”事之前总把“一切都想得周周到到”因此人们总是赞扬他说:“对您是用不着道谢的。”

“您说什么?”外祖父大声问道他耳朵有点聋没听清我这位远房表舅对我父亲说的话。

“没说什么”表舅回答“我只是说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贡布雷的信那里天气很不好可这里太阳有点儿太暖和了。”

“可晴雨表上的温度却很低”我父亲说。

“您说哪里天气不好?”外祖父问。

“贡布雷。”

“啊!这我不会感到吃惊这里阴天贡布雷就一定是晴天反之亦然。我的上帝!您讲到贡布雷不知道有没有通知勒格朗丹?”

“通知了您不必操心”表舅说他那长着浓密胡须而变成青铜色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容:因为他想到通知勒格朗丹了。

就在这时我父亲冲向门口我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过是迪欧拉富瓦大夫来了。我父亲到隔壁的客厅里去接待他就象接待一个前来演出的演员一样。他把迪欧拉富瓦大夫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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