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湖城门前,只见两骑疾驰而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一路未曾停歇。
为首之人正是月湖城城主温渤,也就是温珩之父。
不久前,他在城外接到心腹急报,当即快马赶回。一路疾驰数十里,直至落月湖畔,来到画舫最初停靠的那处码头,他才猛地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温渤翻身下马,抬眼望向湖面。那报信的心腹也慌忙勒住马缰。
他自温珩的小厮口中得知少主去了牵丝坊,心知事态非同小可,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出城寻到正在巡视的城主,将此事火速禀报。
来时路上,他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料想此事只怕有些麻烦,却万万没有想到,老爷听闻“牵丝坊”三个字后,竟当场勃然变色,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中。
此刻,心腹跟在一旁,尚在低低喘着粗气。可抬眼瞥见温渤铁青的面色,心头顿时一凛,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时已夜半。湖畔凉风骤起,将一平如镜的湖面吹得泛起层层浅浪,一浪接一浪,拍打在码头石桩与尚未解缆的小舟之上,哗啦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放眼望去,浩渺落月湖之上,十余艘画舫往来穿行,灯火错落,笙歌隐约,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牵丝坊的船可在?”温渤眉头紧锁,声音沉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心腹闻言,连忙凝神放眼,于连片画舫之中细细搜寻。
那牵丝坊乃是月湖城首屈一指的大坊,画舫足有三层之高,雕梁画栋,华美异常,素来极为醒目。可他将目力所及之处寻了个遍,竟独独不见那艘最显眼的画舫。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回禀:
“老爷……未见其踪。”
温渤眉头锁得更紧,抬手指向湖面,又追问一句:“你素来熟知城内情形,平日里,这些画舫莫非都停泊于此?”
“正是。”心腹连忙躬身应道,
“此处湖面最为开阔,景致亦是极佳,向来便是各家画舫迎客、停泊之所,从无例外。”
“混账!”温渤沉声怒喝,语声中更添几分焦灼,“好端端的,珩儿怎会去牵丝坊?!”
“这……小的委实不知。只听说……少主是与一位姑娘同去的。”
“姑娘?”温渤一怔,“哪家的姑娘?”
“听点墨说是……似是少主今日方才结识的一位姑娘,”顿了顿,又补充道,
“外乡来的姑娘。”
“唉——!”
温渤重重长叹,一声之中,满是忧虑与烦闷。
自己的儿子,他最是清楚不过——平日里性情温雅和顺,偏爱笔墨丹青,心性洁净,素来不近声色歌舞,对坊间风月之事全无半分兴致。便是他数次有意安排城中名门闺秀相见,珩儿也多委婉推辞,避之不及。
他实在想不通,素来沉稳端方的独子,怎会突然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同去牵丝坊。
珩儿只知牵丝坊是温氏名下、为月湖城扬名之所,却不知这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背后,藏着何等幽深可怖的玄机!
更何况……
温渤心头猛地一沉。
“可是今夜?”
温渤问得突兀,心腹却当即心头一凛,躬身应答:
”回老爷,正是。“
温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缓缓抬首,望向天际。
一弯上弦月正高悬于无云夜幕,清辉如水,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铺满浩渺湖面,也将岸边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今夜……
偏偏就是今夜!
正是那位大人在湖底布下锁灵大阵、行采补祭炼之法的大日子!
珩儿此去,误闯阵中……只怕已是身陷绝境,再也回不来了!
念及此,温渤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懊悔与彻骨的痛色。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腹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终究是他当初糊涂!怎就信了吴光那番说辞,竟真的打着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名号,广招四方游客,夜夜笙歌,为那位搜集活人灵气!
湖畔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温渤衣袍猎猎作响。
他独立于码头石桩旁,望着眼前空茫湖面,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沉默半晌,他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决绝。
锵——长剑骤然出鞘。
心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寒光掠过,温渤竟毫不犹豫地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霎时涌出,殷红刺目。
“老爷!”心腹大惊失色,正欲上前,却见温渤已经抬起血淋淋的手掌,猛地覆上自己的双眼。
温热黏稠的鲜血触及眼帘,他本能地蹙了蹙眉。下一刻,温渤竟反手一掌,将掌中鲜血也抹在了心腹眼上!
“别动。”
心腹浑身一僵。片刻之后,温渤缓缓放下手。二人再次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