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时,早上坐子涵旁边的女同学忽然问:「欸,我可以去妳新家看一下吗?」
子涵收讲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今天?」
「对啊,就现在。」女同学把笔电塞进背包,「妳搬出去都快两个礼拜了,每次问妳住哪里,妳都说下次再带我去。妳该不会根本没有搬家吧?」
「我当然有搬。」
「那走啊。」
【不能让她去。】
〖我知道。〗
「可是我房间很乱。」子涵试图做最后挣扎。
女同学毫不在意地挥手。
「谁房间不乱?我又不是去检查环境。」
【她就是要去检查环境。】
〖你先想办法。〗
【我又不能回去收。】
〖你记得房间里有什么。〗
这倒是真的。
从教室走到校门的路上,我在脑中把套房扫过一遍。床单早上被她塞进洗衣篮,新的已经换上;浴室里只有一套盥洗用品;鞋柜里也全是她的鞋。乍看之下,确实是一个女大学生独居的房间。
前提是别打开冰箱,别碰书桌,也别问那支插在电视旁边的游戏手把是怎么回事。
【冰箱第二层有一罐无糖黑咖啡。】
〖那是你的?〗
【妳不喝。】
〖我知道我不喝,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控制权落到我手上时。】
前天晚上,我拿到控制权后说想去超商,再回来逛一下游戏商店。子涵嫌跟着我挑饮料、看游戏太无聊,叫我没事不要吵她,自己把视线、声音和触感全推远了。那不是睡着,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仍隐约知道身体走过一段路、手里提过东西,后来又坐回床上,只是不知道我从货架拿了什么、看过哪些页面,又按下哪些按钮。
共用一具身体不代表每一分钟都得看着彼此。没有掌控身体的人都能往意识深处退,只是退不干净。真的痛了、吓到了,或另一个人一直呼喊,感觉还是会穿进去。
偏偏我买咖啡时,她没有回来。
〖你又偷买东西!〗
【我有用妳记帐的那个 app 记下来。】
〖那不叫有说。〗
【书桌抽屉还有洋芋片。】
〖那不是我的吗?〗
【辣味的。】
子涵不吃辣。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像准备回去处理犯罪现场。
女同学跟在旁边,忍不住问:「妳干嘛突然走这么快?」
「我想起来垃圾还没丢。」
【说谎的技术有进步。】
〖谢谢喔。〗
【还有桌面上的游戏。】
〖删掉就好了。〗
【那是我用妳的帐号买的。】
〖你到底趁我下去的时候买了多少东西?〗
【就这些。】
〖你为什么不买免费的?〗
【因为不好玩。】
子涵在脑中骂了一长串。我很确定她外表仍然保持安静,因为旁边的女同学只是奇怪地看她一眼,没有被她突然冒出的脏话吓到。
回到套房后,子涵趁女同学还在门口脱鞋,先一步衝进房里,把洋芋片塞到柜子最深处,再将游戏手把扔进棉被底下。
「有必要藏成这样吗?」女同学站在门边笑她,「里面是有男人喔?」
子涵抱着棉被僵住。
【某种意义上,有。】
〖你不准说话。〗
【她又听不到我。】
「哪有。」子涵把棉被放回去,「就跟妳说很乱。」
女同学走进来,第一眼便看见冰箱旁边的整箱矿泉水。
「一个人住还不错耶。难怪妳突然搬出宿舍。」
「作息比较方便。」
「只有作息?」
「不然咧?」
「我以为妳偷偷交男朋友。」
【眼光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她发现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你才不是我男朋友。〗
【我又没说我是。】
子涵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偏偏女同学还盯着她等答案。
「妳脸红什么?」
「很热啦。」
她走去把冷气调低两度,顺便打开冰箱拿饮料。女同学在后面一眼看见那罐无糖黑咖啡。
「妳不是不喝这个?」
「突然想试试看。」
「妳不是喝一口就会皱眉?」
【她真的满了解妳。】
〖都是你害的。〗
子涵拿出两罐气泡水,把冰箱门迅速关上。她将其中一罐递给女同学,自己坐到床沿,试图用最自然的姿势挡住棉被底下那支手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