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响。
陆诚睡不着,走到海边坐着。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虎门的记忆——销烟的石灰池,关天培的佩刀,被炮火削掉一角的炮台,博物馆里陈列的弹片和书信。
那些都是历史书上的字,印在铜版纸上,摸起来光滑而冰冷。
现在他坐在这里,屁股底下是粗粝的沙粒,风里有海腥味和铁锈味。
那些字,活了。
林骠也来了。
他没有打招呼,径直在陆诚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海浪声很大,风声也大,但谁都没说话。
最后林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转身走了。
陆诚忽然觉得,这人以后能成大事。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回程的船上,陆诚晕得厉害,吐了三回。
胡连递给他水壶,张灵辅帮他拍背,谢晋元站在旁边挡风,像一堵人肉屏风。
林骠在船的另一头,靠着船舷看江面,没过来。
但陆诚知道,他看见了。
这就够了。
正式入学四个月后,黄埔岛上放了假。
陆诚没有回南昌。
他留在岛上,和十几个没回家的学生一起过年。
他们凑钱买了酒和肉,在宿舍里煮锅子。
没有辣椒,没有花椒,只有盐和酱油,几片姜在汤里浮着,但吃得热闹。
胡连喝醉了,站起来背《出师表》,背到“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的时候眼眶真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张灵辅唱了一段秦腔,嗓子劈了,像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大家捂着耳朵笑。
谢晋元给大家写春联,字极好,一笔一划端正如列队,贴在宿舍门框上,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
陆诚也喝了酒,但没醉。
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的珠江。
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灯火,灯火里有团圆的人家。
“陆班长,想家?”
胡连凑过来,满嘴酒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想,”
陆诚说,“也想一个人。”
“谁?周芸?”
陆诚愣了一下。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周芸,但胡连居然知道。
也许是某次喝酒后嘴没把门,也许是某次写信时被撞见——岛上的生活没有隐私,尤其是在一群未来的情报人员中间。
他有些后怕,不知道有没有说漏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那回睡着了叫过她的名字。”
胡连笑得贼兮兮的。
陆诚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说梦话。
“周芸是谁?”
胡连问。
“一个朋友。”
“女的?”
“女的。”
“你喜欢她?”
陆诚想了想。
“不能这么说。
但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你要么用笔,要么用枪,总得选一样。
’”
胡连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又唱起了秦腔,跑调跑到了珠江对岸。
然后他说:“那她人呢?”
“不知道。”
陆诚说。
胡连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酒劲,拍得陆诚肩膀往下一沉。
然后他站起来,晃悠悠地回去继续喝酒了。
陆诚坐在门口,看着江水。
月光碎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周芸的红围巾,想起她说“总得选一样”
时的眼神——认真,急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现在选了枪,但笔也没放下。
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他选对了。
林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
他看见陆诚,停下脚步,把纸包递过来。
“什么?”
“酥糖,”
林骠说,“家里寄来的。
分你一半。”
陆诚接过纸包,纸还是温的,带着体温。
他想问林骠为什么给他这个,但林骠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班长也怪,”
胡连在屋里看见这一幕,扯着嗓子说,“平时一句话没有,过年倒是会送东西。”
陆诚打开纸包,咬了一口酥糖。
芝麻的香,麦芽糖的甜,酥皮在齿间碎开,落了一手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