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多月没见过这么多吃的了——打武昌那会儿一天两顿稀粥,野菜都挖不到,张老四挖回来的树皮团子能把嗓子刮出血。
他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同桌几个军官他都不认识,但都别着勋章,比他那个小一号。
一个圆脸的湖南军官端着酒杯凑过来:“兄弟,哪个部队的?”
“独立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独立团的?摸进武昌那个?敬你一杯,你们独立团是真能打。”
陆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落喉烈,他前世喝过不少,这具身体虽然酒量不行,但舌头还是灵的。
旁边几个人也陆续过来敬酒,陆诚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开始发烫,脑子开始发晕,但手还稳。
午宴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陆诚转头一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刘峙。
他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师长。”
刘峙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你那个排,还剩几个?”
“七个。”
刘峙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随口问了一句:“调令收到了?”
陆诚一愣:“什么调令?”
刘峙笑了:“还没送到?快了。
你来我这儿,当连长。”
他把酒杯放下,靠回椅背,看着陆诚的神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你哥在我那儿干得不错。
你也好好干。”
陆诚点头。
刘峙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穿过人群,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堆将校呢大衣和各色绶带中间。
陆诚坐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了——常凯申说“你跟着刘峙”
,刘峙说“调令还没送到”
。
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下午回到驻地,陆诚走路还有点晃。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王得胜、张老四,还有排里剩下的几个人,全站在院子里等他。
“排长!”
张老四第一个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调令!
你的调令!”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调陆诚升任第二师刘峙部第六团二连连长。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走进屋坐下。
几个人跟进来,站在他面前,像在等什么。
“都坐下。”
王得胜坐他旁边,张老四蹲在地上,李福生站在人群外面,靠着门框。
“调令下来了,我去第二师当连长。
你们谁想跟我走,我去跟上面说。
想留下的,也可以留下。”
沉默了一会儿,王得胜先开了口:“班长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老四蹲在地上,咧了咧嘴:“都跟了这么久了,不跟能咋办?”
陆诚点点头,看向李福生。
李福生还靠在门框上,没凑过来。
陆诚想起早上出门时他叫住自己的样子,那个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东西,心里有数了。
“福生,你过来。”
李福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李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排长,我不去第二师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得胜张口结舌:“你说啥?”
李福生没理他,只对着陆诚说:“我想留在独立团。
我是党员,去年入的。
组织上让我在独立团待着,我就得在独立团待着。”
张老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得胜皱起眉头,看看李福生又看看陆诚。
李德发想说话,被王得胜拽了一下袖子。
陆诚看着李福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李福生一愣:“排长,你……”
“独立团是好部队,叶廷是好长官。
你留在那儿,能干事。
你跟着组织走,没错。”
李福生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陆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没少吃苦。
贺胜桥,武昌,你都冲在最前面。
你是好兵。”
李福生站着,到底没说出话来。
“什么时候走?”
“下午。
他们今天撤。”
陆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