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旗子断的那一刻,身子晃了一下。
参谋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面旗是从东京带出来的。
旗穗是他亲手系上去的。
藉井站在旅团指挥所外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刀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
指挥所就是半截土墙加一张破桌子。
桌子上的地图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半张上,云河坝三个字被人用指头戳出了一个洞。
电话机倒在地上,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的兵正在死去,死在离自己不到几百米的地方。
枪声近得震耳朵,烟从北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
他看得见那些跑动的灰黄影子。
有的端着枪,有的空着手。
他们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四面八方赶着,往中间挤,往火口里掉。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糊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句:&34;合拢!
往北!
从北边突出去!
&34;
参谋们听见了,可没有人动。
他们也都知道,这命令传不出去。
电话线断了,传令兵跑不出一百步。
旗语没人看,军号——哈哈。
整个十一旅团,已经没人听他指挥了。
几个参谋站在他身后。
有个年轻参谋蹲在地上,捡起半截铅笔,在手掌上写字,写了几笔,又抹掉。
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战况通报?遗书?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旅团长在烟里站着,军刀垂在腿边,浑身发抖,像鬼影一样。
那就是一个人,被人夺走了一切,却还不肯松口地站在原地。
藉井突然发疯似的骂起来。
他骂中国军队,骂这该死的天气,骂那些不争气的兵。
他骂一句,胸口就起伏一下。
骂到&34;混蛋&34;的时候,嘴角挣出了白沫。
白沫混着灰,糊在胡茬上。
&34;站起来!
还击!
你们是帝国的军人!
站起来!
&34;
可他的兵没有站起来。
能站起来的,已经不多了。
他继续骂,越骂越响,夹着一种细长的、断断续续的嘶鸣,像一条被人堵在死巷里的老狗在叫。
他的军装已经被自己的汗和灰糊住了。
领章歪着,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这一辈子,从没在人前这么失态过。
可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站不住,也烧得他喊不出别的话。
参谋们谁也不敢上去,谁也不敢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开。
有个年长的参谋上前一步,想劝旅团长先退到北边去。
话没出口,藉井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像一只野兽。
那参谋退回去,再没敢动。
他们知道旅团长完了。
他骂到最后,嗓子彻底哑了。
剩下的只是喘气,一口一口,像破风箱。
军刀还是垂在腿边,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
藉井不会悔悟。
到死也不会。
他不会去想,是这支第六师团先跨过海,把上海当成了战场。
他不会去想,太湖南边那些被烧掉的村子、那些田埂上的尸体、那些哭泣的女人和孩子,和现在倒在稻田里的日本兵之间,隔着多少笔血债。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中国人为什么不乖乖地伸着脖子,让他们砍?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支不要命的军队,偏要在他最想走的时候,把他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打碎?
昨晚他还站在这里,看着士兵们把最后几粒子弹从口袋里倒出来数。
他拍过一个士兵的肩,说:&34;明天,打出去。
&34;那士兵抬头看他,眼睛很亮,说:&34;是!
&34;
现在那个小兵就在前面的稻田里,脸朝下趴着。
在他眼里,第十一旅团不只是一支部队。
那是他的资本,是他的骄傲,是他在九州的立足之本。
他记得自己休假回家那一年。
九州的海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腥味,也带着荣耀。
他抱着自己的儿子走在石板路上,军装笔挺,皮靴锃亮。
庭院外站满了来拜会的士族和乡绅,一个挨一个地朝他鞠躬。
&34;旅团长是九州的光。
&34;
他摸着儿子的头顶,说:&

